感悟西普陀

普陀胜境，心向往之，却总是缘悭一面。日前过上杭，听说上杭西普陀与浙江普陀山、厦门南普陀并称为全国三大观音道场，真是欣喜莫名，不由分说拉上友人，即刻入山，了我夙愿。

出上杭城，沿汀江行数里，车折入山区公路；须臾，见山之高处矗一尊大佛，佛之大生平未见，心一动：可是普陀？友人摇首，说是七峰山，其大佛乃福建之最。又行数里车入便道，满目绿荫，几道弯过后，有屋宇自绿荫中探出头来，心又一动：是普陀了吧？友人笑道，这是白玉村，你怎么像刘备三顾茅庐，见到谁都以为是诸葛亮哪！

于是看牢嘴巴，听凭思绪随山道流转。俯仰之间车忽然一个急刹，哦，人已在普陀山下。眼前小桥流水，空气鲜得醉人，只是胜境还在山深处，我不想在此流连。晃悠悠过木桥，沿石阶步步登高，先是一片梅林，梅子已采，梅叶微黄，我们匆匆而过；再是一片枫林，枫叶未丹，林中空隙间散置石桌石椅，轻风习习怡人，仍是匆匆而过；便上盘山石道，石缝间苍苔荒草，古意盎然，这也留不住我们的脚步；行行复行行，林木渐深，古藤当道，或悬或垂，似网又似摇篮，想在藤篮间睡去，可好景在上头，岂有停步之理？

再攀，见一道山涧，涧水澄澈照影，缓缓流向矮崖，化成一挂瀑布飞珠溅玉，心虽爱之，步实难停；半山之上，树丛中一片草甸宽十数亩，友人说是普陀僧人练武场，传说乃开山比丘香林大师发功而成，好！渐入佳境了，拉上友人一气攀上云峰寺，想不到却是大失所望，这西普陀的著名禅寺只剩废墟，正在重建的一层也无甚规模，哪能让人想象明代僧众千余的繁华？友人慰我，忙带我攀上靠近山巅的香林塔，树丛中围出一块半圆约三亩的平地，正中一座一人多高的石塔，安放着香林大师的骨殖，林荫中石塔素朴得那么不起眼。我一屁股坐在塔前的石凳上，失望不可遏止地涌上心头：这就是西普陀？难道我心向往之，急不可耐赶来瞻仰的，就是这样的普陀禅林？带着倦意，我对友人说：“让我一人静一静吧！”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缕阳光穿过树梢晃在我的脸上。我回过神来，从香林塔望出去，近山远山层次分明，色泽由深至浅，渐渐淡入天边云霞之间，云霞下方，隐隐绰绰有屋舍田畴，那是上杭城吧？这里已是群峰高处，俯视群峰，那是一种万峰来朝的宏阔气象。而群峰簇拥着的这座香林塔，却是这般平易、这般素朴，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，淡淡地静观日落月出，那是一个多么睿智的灵魂啊！

静静地坐于塔前，我久久端详着香林塔，像是面对着那位开山大师。风来树叶飒飒，是风动，是心动？这一路，我错过了多少风景啊！在梅林，在枫林，在古道，在古藤，在山涧，在草甸，哪一处不是极好的景致呢？哪一处不值得流连品味呢？流连徘徊而不思进取固不足取，可我，一心只念着登登登，却丧失了欣赏的能力，丧失了从过程中获取满足的能力，岂不可悲？我似乎听见大师在说，你的功利心太重、太重，你的眼中早已没有了风景，你的心已盲，眼又怎能不盲？是啊，登山只是一个过程，风景只在于过程之中，有什么必要心急火燎地登顶，又何必为顶峰的平淡与素朴失望呢？风景本在，是我自己赶走了风景；天堂本在，是我自己把心逐出了天堂！

人生其实也只是一个过程，精彩的只在过程之中。幼年、童年、少年、青年、壮年、中年，回首走过的人生路，有多少值得回味的风景与我擦肩而过？鸟鸣呦呦，花发幽幽，我可曾注意一木一石织成的小景？我可曾珍惜一叶一草挑开的感动？错过一段风景也许算不了什么，错过一段人生，那该多令人痛惜啊！

阳光从我的脸上悄悄挪开，热乎乎的液体涌上眼眶，暮色近了。薄暮的天空中，有一只飞鸟拍翅飞过，我听见哲人泰戈尔拍着飞鸟的翅膀轻吟：如果错过太阳时你流了泪，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。我不流泪。错过的已经错过了，我不会再错过满天的繁星！